撬動感官與重構意義的楔子
——伏流物件
撬動感官與重構意義的楔子
——伏流物件
如果說,世間上的一切皆是隱喻,「伏流物件」的開端,或許是一個傷口。負責人馬鶴誠在製作植物雕塑時因對材料不熟悉,不慎讓電鑽穿過漂流木鑽進手指,挖開了一個洞,那便是他在製作初期最鮮明的記憶。疼痛並未使他感到退縮,反而像是打開了一個可能性的入口,也令他意識到:在感興趣的物質上加入自己,是很快樂的一件事。當時正在思考職涯轉換的他,也在這些嘗試中,逐步完成從受僱者走向自立門戶的身份轉變。而他也將這個過程比喻為經濟學中的「比較優勢」;他認為,只要單純將擁有的技能展現出來,讓「交換」自然發生。「我不需要處理自己的隱喻在他人身上是什麼,只要作品到了社會上,成為一個足夠包容的喻體,便能產生可被交換的價值,作者不必為作品做出解釋與辯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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製作,是關於存在的永恆答辯
混亂、矛盾、曖昧性,這些是生活的本質,和物件成形前的狀態頗為類似。材料、零件常常散落一地,概念仍散落在空氣之中,尚未構成足以達意的字句。馬鶴誠坦言,他不太畫設計圖,作品往往從文字開始。先構思表達,再尋找適合的結構與材料組合方式,最後才是機能的附著。他說:「世界上並不缺少一盞燈。人們需要的是功能以外的東西。」所以,如果他喜歡一個結構高聳的樣子,他便會讓機能順著造型長出來;如果它很平穩,就想想適合安放什麼;如果它的擺盪能激起不安,就藉此製造緊張感。這也是他為自己選擇「製作」而非「創作」這個詞彙的原因。製作在處理的,是聯繫。在他的理解裡,製作在概念上不像創作那麼天馬行空、前所未有,而更接近於日復一日重複的工作,讓相同或相異的材質通過類比、疊加、延伸或折疊,產生新的意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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將地面抬升到坐下即能使用的高度,那就是桌子。然而,當人席地而坐,把咖啡放在椅子上,椅子也可以是桌子。名稱並不能決定它是什麼,而製作就是在處理這些隱而不顯的關聯:平面要出現在什麼高度?光如何固定在某處?「我在做這些的時候,是懷抱著願望的。」他在思索時,忍不住笑了一下!「那就是我能持續地製作,並以此作為能向神回答『我是誰』的永恆答辯。」
在反覆之中,重新理解自由
如今,伏流物件已默默發展了十一個年頭,他卻不覺得這段歷程有具體的時間線,只是專注而務實地做著手邊能做到的事。他形容,一開始一天能鑽十五、二十個孔,後來是兩、三百個,直到鑽了成千上萬個孔洞後,他漸漸可以聽出鑽頭聲音的不同,也能感受下壓時哪裡滑了一下。在這樣的勞動中,「反覆中自有神明」成為他的日常。轉變節點在很小的片刻發生,製作情緒宛如潮汐時而消退、時而高漲,有時遭遇矛盾與困頓,反而會激發出某種堅持。這個過程被馬鶴誠形容為「棍棒、血淚與暴力」。當作品不被市場接受、靈感卡住時,自己只能以更大的訓練量、更多的投入度過低潮,只為了不讓自己有逃避的回憶。當談及五週年展「我有變得更加自由嗎?」時,他承認已有一陣子沒有思考自由這件事了,或許是已不再為其困擾。曾經,他渴望一種不受約束、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的強大。然而,有時我們並不需要一整片海,只要眼前的泳池能讓自己悠游,便已足夠。前提是,知道有海的存在。
在他十週年展的自由層架裡,致敬了柯比意的模矩系統(Le Modulor),甚至創造了自己的紅藍數列,讓兩個架子並排後的總寬等於另一個架子的寬度;或者將兩個寬度相加,得到下一個架子的寬,讓排列組合依照這些數字運作。他於近期製作的燈具中也試圖處理粗獷主義,並想像如若他所憧憬的設計師還活著,會做出怎樣的作品?「我是一名現代主義信徒。」馬鶴誠如此表述自己。他認為人類相信自己能以秩序與效率推動社會發展,是將理性推到極致的浪漫。「我想讓他們知道,我在這裡。仍有人在追尋脈絡,信仰製作,並且真心誠意地為這份私密的理解,獻上心意。」這像是一封封他寫給過去、現在與未來的人們、無法被大聲朗讀的情書。
作為一個具有強烈實踐慾望與思考特質的製作者,他更傾向在一旁暗中觀察。在為商業空間設計燈具時,會刻意收斂作者的表達欲,而將燈光作為一種記憶的陪襯、溫暖的底色,抑或是一場歡快聚會後,在眼角蕩漾的餘光。「我希望在那個場合,人們能關注當下的感受,而不是我的燈。」如同世界上諸多看不見,卻依然存在的事物,「伏流物件」同時也是屬於觀看者的隱喻。當物件作為提醒,其意義便不一定由主觀意圖決定。即便觀者並不完全知曉背後所有的一切,在心中微微泛起漣漪那刻被喚醒的感受,已超越物件本身的寄託。
藝術家|馬鶴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