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依循身體覺察,追尋茶的本源 —— 悠寂庵

依循身體覺察,追尋茶的本源 —— 悠寂庵
品牌的起步,是一連串的跌跌撞撞,彷彿孩童尚不知挫折為何物,僅憑一股稚嫩的勇氣便想抓住眼前忽閃的靈光——悠寂庵,如今以幽玄清寂的茶室面貌,坐落於人文氣息濃厚的審計新村街區內。赭沙色外立面,僅有一方外帶窗口,販售線上預購禮盒與餐點;右側門簾內則藏著一條飛石小徑,每天接待數量有限的預約客人。空間姿態是內向的,似是刻意保留一段予人觀望的距離。
進入甬道後,隨著腳步趨前,天光黯淡,足下的碎石摩擦聲也越發清晰。陰影逐漸收攏視覺,意識亦緩緩凝聚於當下,直至入口處:一道懸浮不鏽鋼檯面於眼前延展開來,末端有光灑落。於板前吧台區落座,侍茶師面對面引導:三種茶,對應三種自我覺察的路徑。於是靜靜轉動茶碗、嗅聞茶氣,感知緊繃的神經逐漸鬆開,茶湯亦讓身體深處暖和起來。當被問及「現在感受如何?」時,縈繞於心的,並非鮮明風味,而是一種緩慢而真實、無以名狀的內在充盈。
適體性,是面向源頭的追尋
陸羽於《茶經》〈一之源〉中記載:「茶之為用,味至寒,為飲,最宜精行儉德之人。」並詳細記錄了茶樹與地方風土、植株特性與藥用之間的關係。而在習茶、品茶的過程中,「悠寂庵」的三位主理人也慢慢意識到,當茶成為一種商業飲品,就不可避免地涉及後天干預與管理,施肥、噴藥、製程,亦成為人為控制風味與品質的關鍵技術。然而,當知曉背後運作邏輯後,卻似乎仍無法回答「為什麼要喝茶?」這個樸素的疑問。直到偶然機緣下,接觸到台灣原生有機茶與野放茶,身體第一次接納了無農藥、茶性溫平的茶湯安撫,他們始察覺:「適體性」也許就是答案。
然而,命運的安排往往隱顯莫測,不知在何處就拐了彎,「悠寂庵」的創業之路亦是一段無心插柳的曲折歷程。一開始三人前往日本學習甜點,是希望研發自製造型的最中餅禮盒。選址時,用狹長空間的理由也很單純,是以「前餐後廚」作為動線考量,孰料簽約後才發現老宅有先天供電的限制,便與房東約定不明火,並順勢轉為線下體驗店經營。於二樓陽台外趴著的金色巨兔「兩百萬兩」,便是斥資向日本大廠訂製專屬模具的見證。甜點已定,進而開啟了佐餐茶飲的探索。自此,每一次決策都必須在「適體性」與「市場取向」間進行價值拉鋸,堅守原則意味著更侷限的原料選擇、以及更小眾的客群。是否值得?又該如何取捨?
忠於身體與覺知的道路
或許是因為足夠年輕,也或許是相信一步一腳印,時光必有回應。堅定初衷的決心,總帶著他們踏上未知的發現之旅。某次發覺日本抹茶粉的進價產生波動時,好奇心便促使他們深入當地茶園探究原因,進而知曉市售品牌抹茶多透過拼配茶葉形成各自的風味護城河。基於對風土溯源的執著,他們進一步探究單一品種茶樹的獨特風味,遂開始與地方茶農合作,成為引入單品抹茶的契機。
於是在這一方茶室裡,日式和菓子、台灣原生茶與日本抹茶,便以帶有實驗性的矛盾氣質搭配在一起。三條看似不同方向的產品線,其實走在同一價值軌跡上。「悠寂庵」以師承裏千家茶道的刷茶手法,帶出抹茶遞進的口感層次與細緻泡沫,不同風土的茶湯風味立體,旨味呼之欲出。使人暫且放下繁複的規章禮儀,僅憑身體最真實的感覺,進入個人的品茶之「道」。
靜坐其中,一道新設的不鏽鋼檯面,嵌入老房子通往二樓的原初台階,本是新舊融合之下的折衷方案,卻也在無意間體現了「悠寂庵」隨遇而安的美學。檯面上不時新增的水漬與刮痕,忽爾流動變化的天井光影,與幾幅抽象而深沉如墨的畫作,都帶有時間的深度與隱喻。自然而然地接納瑕疵、凝視凋萎,直至從每一道缺口中看見時光之美。悠寂庵 Yo-chi-en,音同日文的「幼稚園」,一如三位主理人謙卑學步的心意,一路且看且行,直至柳暗花明。